东德简史（停更）
1945-1949，东德版建国大业
亲爱的读者六月好，感谢耐心等待～
东德简史第一节：《生于不义 1945-1949》，简单聊一聊东德的“建国大业”。
图片：1949 年 12 月，莫斯科，为斯大林贺寿。斯大林正中，左手边德共乌布利希，右侧中共毛泽东。
帝国两翼
1949 年 10 月 1 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1949 年 10 月 7 日，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成立。
苏联帝国势力范围 (Sphere of Influence) 在亚欧大陆上方展开双翼，东侧直达南中国海，西侧伸展到易北河畔。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是斯大林输出革命和毛泽东权谋机变的协同结果，它是共产主义的巨大成功：共产主义沿着亚欧大陆东缘一路向南突进，东南亚大门洞开，形同一系列多米诺骨牌等待被逐一推倒。
而东德的建立却是一场苦涩的战略失败，苏联迫于无奈接受1/3 个东部德国独立建国，代价却是更庞大的德国——拥有鲁尔区的西德彻底融入西方阵营。冷战边界在中欧固化，苏联影响力被封堵于东欧。西柏林飞地却如同肉中刺扎在东德心脏里，也扎在苏联敏感的神经上。
如果不符合苏联利益，那东德，这个斯大林“并不喜欢的孩子”，为何能够诞生？
二战废墟上，冷战阴云下，横亘着战后欧亚大棋局。苏联美国固然是执棋之手，棋子们同样有自己的意志，他们在有限的活动空间中各寻机遇。
如同毛泽东，乌布利希也是一颗不安分的棋子。
不安分的棋子乌布利希和他的共产党，塑造了东德。
二战废墟上
1945 年 4 月 30 日晚，希特勒在地堡举枪自杀。同一天，乌布利希从莫斯科登机，经停明斯克，降落在老家萨克森林地里一个简易机场，随后换乘苏联红军车辆，一路颠簸，于傍晚抵达柏林郊外的苏军前锋指挥部。
阔别十二年，柏林如此陌生。帝国首都已成废墟，枪炮声在街垒间回荡，呼吸间尽是硝烟的味道。
1893 年乌布利希出生于莱比锡市一户裁缝家庭（同一年，毛泽东出生在湖南韶山冲一户地主家庭）。
1918 年 25 岁的退役士兵乌布利希加入了新创立的德国共产党，1920 前往莫斯科参加共产国际，历经多次培训后返回德国，先在莱比锡党部发展，1928 年以德共议员身份被选进入魏玛共和国国会。
在德国的国会里，乌布利希议员忠实执行莫斯科的指令，坚决斗争社会民主党，他辱骂社民党是“社会法西斯”（莫斯科这一政策，一定程度上源自 1927 中国国共合作试验的失败）。左翼分裂帮助了纳粹登场，1933 年希特勒利用国会纵火案通过“授权法”。共和国告终，乌布利希出逃，一路辗转回归莫斯科。
莫斯科岁月里，乌布利希进一步学会了和总路线一起摇摆。
（插播苏联笑话一则。在调查表上有这样一个问题：在执行总路线时你动摇过吗？拉宾诺维奇回答道：我和总路线一起动摇。）
当其他德共党员诚实地将纳粹上台的责任部分归于莫斯科的错误指导时，乌布利希坚持认为莫斯科都对，只是德共自己执行出了问题，德共才是一群需要做检讨的失败者。
当斯大林 1935 年改变路线，要求共产党和社会民主党、资产阶级右翼组织“人民阵线/统一战线”共同反对法西斯，又是乌布利希第一时间跳出来为新路线辩护：法西斯是最危险的敌人，因此必须和社民党和资本家联合。
当斯大林 1939 年再次大转弯和德国纳粹达成互不侵犯协议并瓜分东欧，乌布利希毫无障碍地辩护说：西方资本主义才是最凶恶的敌人，为此应该和纳粹和解。他似乎已忘记有多少德国共产党员关在纳粹集中营里。
当纳粹德国突袭苏联打到莫斯科城下，这一次狡诈凶恶的纳粹又成了苏联最大的敌人，自然也是乌布利希最大的敌人。
眼睁睁看着各国共产党员死于斯大林大清洗，目送一批批共产党员被苏联的路线转弯刷下车，随着总路线一起摇摆的乌布利希不仅保全了自己的生命，还在德共内部不断高升，获得了苏联信任，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核心团队。
这便是传说中的坐着苏联坦克归国的德国共产党小组，又称“乌布利希团队”。
分裂的目标
苏联把乌布利希团队投放到柏林，看中乌布利希的忠心，目的是在战后德国维护苏联利益。
图片：德国和柏林被分区占领，苏联占领区中心的柏林市同样也被分成了四块。
什么是苏联利益？
战后德国被苏、美、英、法分区占领，然后如何安排战后德国政治，盟友之间并无一致协议。
赤化整个德国缺乏实现的可能，虽然这是列宁一代的远大理想。
斯大林最好的选择是将整个德国中立化（芬兰化），同时通过德国共产党来保持对中立德国的影响力。这样能彻底消除德国再军事化的可能，毕竟这是一个连续两次攻击俄国/苏联的战争策源地。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需要伪装出民主的样子，搞统一战线，只有如此才能获得美英法的同意让德国恢复全国政治。
苏联做出民主表率，苏占区 1945 年率先允许德国人组织政党，开办媒体，进行多党竞争。但苏联同时给予德共大量便利条件，乌布利希对自己团队成员私下交底：“表面上要民主，实际上我们要掌握一切！”
这套假民主真专制的统战手法能骗到英美吗？能骗到英法美占领区里的德国政治精英吗？
当然不能。纳粹统治从 1933 到 1945，只有十二年。魏玛共和国一代的议员和政治家们多数还活着，他们曾经在魏玛共和国民主体制下和乌布利希们共事，共产党能民主？在远东能骗到人，在德国毫无可能。
乌布利希当然知道斯大林这套手法根本不能起效，但这位机会主义者当然不会违逆斯大林的意志，他反而要坐等这套策略破产。
因为一个统一且中立的德国不符合乌布利希的利益。
统一且中立的德国，如同魏玛共和国，共产党在议会里只能充当左翼反对党或执政联盟里的合作者。乌布利希在魏玛国会里已经坐够了冷板凳，只有把苏联占领区变成自己的独立王国，由共产党独自统治，才符合乌布利希的个人利益。
表面上要民主，实际上我们要掌握一切！
乌布利希
因此在执行苏联策略时，乌布利希团队对 “表面民主” 敷衍了事，对“掌握一切”十分认真。
1946 年春，德共强制吞并社会民主党。两党合一更名为“统一社会党”（以下行文将继续把统一社会党 SED 简称为德共），反对合并的社民党员批量逃离苏联占领区。
1946 年10 月苏联允许苏占区各州进行半自由选举，结果德共虽然领先，但在所有州得票都没能过半。饱受打压的自由民主党和基督教民主党联合，成功赢得大量选票，和德共分庭抗礼。
统一战线政策不仅难以蒙骗西方，连在苏占区都无法保证德共“控制一切”。
冷战阴云下
1946 年，马歇尔将军调停失败，中国内战白热化，冷战首先在远东爆发。
1947 年 1 月马歇尔返回美国，随后出任杜鲁门政府的国务卿。6 月 5 日马歇尔在哈佛大学演讲，正式提出欧洲复兴计划，史称“马歇尔计划”。
美国应该尽其所能帮助世界经济恢复正常健康，否则就不可能有政治稳定和有保障的和平。
我们的政策不针对任何国家或任何学说，而是针对饥饿、贫困、绝望和混乱。 旨在复兴世界经济，为自由制度提供提供存续所需要的政治和社会条件。
……
任何借机阻碍其他国家复苏的政府不会得到我们的帮助。更有甚之，那些寻求使人类苦难永久化、以便从中获得政治或其他利益的的政府、政党或团体，将遭到美国的反对。
《马歇尔哈佛演说》
斯大林不准所有东欧共产党政府参加马歇尔计划，捷克不服从，被召到莫斯科管教：“参加马歇尔计划就是反对苏联”。捷克外交部长哀叹：“去莫斯科前我是外交部长，回来时我是苏联的奴仆。”
冷战在欧洲彻底爆发。
英美法占领区陆续合并，从州级开始组建民主政府，筹备成立联邦政府。1948 年西德开始经济复苏和币制改革，德国分裂已成定局。
1948 年 6 月，苏联以封锁西柏林要挟西方放弃西德建国方案，美国派出大批运输机向柏林250 万居民空运粮食及各种日用品，一年间飞行次数 27 万余次。
四年前美军轰炸机带来炸弹和死亡，这一次带来粮食、孩子的糖果和自由的希望。西柏林儿童亲呢地把飞机叫做“棒棒糖轰炸机”。
1948 年 9 月西德各州代表齐聚西南小城开始制宪，以尊重人权、自由选举和联邦制原则进行民主重建。同期乌布利希开始清洗德共，撕破统一战线的民主伪装。
1949 年 5 月 23 日，联邦德国基本法签署，西德成立，阿登纳带着 2/3 个德国毫不犹豫地加入西方阵营。作为莱茵兰的天主教徒，阿登纳宁愿带着一部分德国人先拥抱自由，也不愿意选择在苏联管控下的所谓“统一”。
1949 年 9 月 16 日，乌布利希带领德共高层飞往莫斯科，等待斯大林批准东德建国。斯大林陷入长时间的思考，将德共团队晾在莫斯科郊区十余日。
拥有鲁尔区煤铁资源的西德彻底倒向了美国，迟早会再次武装成为苏联的大敌，封锁柏林失败，斯大林的战后德国安排全部付诸东流……一切已无法挽回，苏联只能接受最坏结果，东德建立国家，自由的西柏林却如同肉中刺插在它的心脏里。
斯大林无奈放行。
1949 年 10 月 9 日，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成立。乌布利希得偿所愿。
扫清废墟，重建家园
面向未来展雄翅，
为了你的崇高事业，
统一的祖国德意志。
……幸福前程，和平生活
降临祖国德意志。……
我们耕种，我们建筑，
学习、创造干劲足，
自由的一代茁壮成长，
相信自己有力量。
德国青年不要辜负
来自人民的期望，
你们就是祖国的未来。东德国歌 《从废墟中崛起》
双重危机
虽然国歌里写满了“统一，幸福，自由”，可这个新建立的国家既不统一，又不幸福，更无自由。
东德的产生，既无斯大林的祝福，又不符合德国人民自己的期望。它的存在本身只符合德共的利益：在 1/3 德国独享权力，以一党专制模式建设一个金字塔体制，党高居于人民之上，领袖乌布利希高居于党之上。
这一权力稳固吗？它从诞生的第一刻起就内蕴双重危机：
1，苏联可能出卖东德来换取德国中立
2，德国人会顺从共产党的严酷统治吗？
名义上的东德成立了，但建国未立国。
下一章《反抗的国度》 写动荡的 50 年代：斯大林的 1952 纸条、贝利亚试图出卖东德、1953 年的六一七起义，一路到东德真正的立国斗争：1961 年建立柏林墙。
直到德共建立一堵墙把人民关起来，东德才真正立国。
闲话几句
我写东德史首先用的是跨国视角，希望呈现冷战背景下亚欧大陆东西两侧命运的关联和互动。
其次受后修正主义冷战史学的影响，我强调本地角色所起的作用。传统史学里往往过度强调美苏，似乎本地政治人物只是一些被动的棋子。
对乌布利希的分析，主要来自于 Wolfgang Benz. 苏联策略的失败，出自 Ulrich Mählert. 斯大林并不愿意分裂德国，观点来自 Wilfried Loth.
再次感谢你们的耐心等待。写长文不易，我慢慢写，您慢慢读……感谢包容。
Update
2025 年 7月：
暂停更新，对东德感兴趣的朋友请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