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专制学

为何党国寿命悠长？

亲爱的读者四月快乐！

今天浅聊一下政治学的一个分支：专制政体分类学。

现代民主国家都是相似的，而专制政体则各有各的独裁，不同类型的专制政体的寿命、运作模式、向民主转型的可能性差异极大——政治学家们花了很长时间才逐渐认识到这一点。

1970 年代至今，政治学对专制政体的比较研究日渐加深，两个流行的分类模型得以形成：Linz 分类和 Geddes 分类。

Linz 分类

由耶鲁大学政治学家 Juan Linz 提出。

Linz 从 1960 年代就认识到专制政体存在多种多样的亚类型：

• 斯大林主义的极权政体也会随时间松弛

• 弗朗哥的西班牙代表一种与极权体制差别很大的威权政体

• 解殖后的全球南方出现一些脆弱的个人独裁制度

这些观察丰富了专制政体研究，把研究视角从战后静态、单一的“极权主义”标签解放出来，开始更关注差异、演变和转型。

Linz 将专制政权分为四个亚类型：极权、后极权、威权、苏丹制。

表格 1：Linz 专制政权分类

表格由 @wuyagege 制作。原始图表见 Linz & Stepan 1996, 44-45.

Linz 分类提醒人们威权政体和 党国-极权政体之间存在明显差异。而党国-极权政体也存在演变的可能。

Linz 重点强调了极权政体可能会松弛下来退化为后极权政体。但他生前大概没有想到，后极权政体同样有可能走回头路，进行再极权（Linz 2013 年去世）。

第三波民主化浪潮（1970s-1990s）证明，威权和后极权政体更容易转型为稳固的民主制度。但这一乐观结论在随后的民主化退潮中遇到了考验：

经受了第三波民主化冲击仍顽强生存下来的威权和后极权政体，他们变得更有韧性了，镇压和适应能力明显变强；

新生的民主政体，尤其是从后极权转型而来的（俄国、高加索国家、东南欧国家），有出现重回专制的明显倾向。

极权国家很难民主化，先退化为后极权后则有可能民主化；但民主转型之后仍有很高的风险再度变成专制政体。

Geddes 分类

由加州大学政治学家 Barbara Geddes 提出。

Linz 按照四个繁复的指标进行分类，而 Geddes 追求极简：谁统治？

按照谁真正在统治国家将专制政权分为三类：个人、军政府、一党制。Geddes 更强之处在于，她按照这单一简洁的指标对不同专制政权的寿命、稳固程度和民主化建立了一整套可检验的假说。

表格 2：Geddes 专制政权分类

表格由 @wuyagege 制作。原始文献参考 Geddes 1999, What Do We Know?

如果按照 Linz 分类，一个共产党国家，可能会在 极权、后极权分类里滑动，统治时紧时松。

而按照 Geddes 分类，它自始自终都是个一党制（党国专制），政权性质从未改变。

Geddes 尤其强调党国体制的超强稳定性。一次短暂的经济下滑就有可能击倒一个军政权；一次严重的经济危机则可能击倒个人独裁。但一党制政权无惧经济下滑甚至是全面的经济危机。

这带来的结果就是一党制政权的超长寿命。

康米体制

更值得关注的是，一党制政权里还有一个亚类型就是列宁党 (Leninist Party)，它比普通的一党制更强壮，更长寿。

单一的经济危机、民众革命、外部颠覆甚至大规模的社会危机都无法动摇它。只有体制内外，国家内外的多重危机叠加、互相强化而成的完美风暴，才有可能将其击倒。

更有趣的是，即便政权倒台，前执政党的精英们往往能够华丽变身，在新的民主社会里继续掌握政治和经济权力。

为什么康米体制(Leninist System/Communist System) 如此特殊？

这是目前政治学的研究焦点之一，很可惜超出了入门范畴，聪明有好奇心的读者请自行追踪新文献。

入门文献

Linz 的研究有中文翻译，推荐阅读：

民主转型与巩固的问题：南欧、南美和后共产主义的欧洲，浙江人民出版社，2008.

Geddes 的 1999 论文必读：

Geddes, B. (1999). What do we know about democratization after twenty years?. Annual review of political science, 2(1), 115-144.

她的新书甚至更新了一版分类学（去掉了个人，新增了君主制，把个人化改成每个分类都有的程度指标）：

Geddes, Barbara; Wright, Joseph; Frantz, Erica (2018). How Dictatorships Work: Power, Personalization, and Collaps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对康米体制为何寿命悠长的一些有趣分析：

Dimitrov, M. K. (Ed.). (2013). Why communism did not collapse: Understanding authoritarian regime resilience in Asia and Europ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Levitsky, S., & Way, L. (2022). Revolution and dictatorship: the violent origins of durable authoritarianism.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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