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赢之间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祝福大家，新年快乐！
过去几年浅浅读了一点点现代中国史之后，反而困惑更多了。新一年继续追寻现代中国的历程，中间定期把阅读感受和书单分享出来。
因此 2026 是我的中国现代史阅读年。今年专栏书目也会聚焦现代中国史，从晚清到改开一路走来的数个关键节点。
但是 2026 第一期破例，不聊历史，聊现实。
本期分享最近读过的五本时政新书，聊一点我对中国现状的看法。
Rethinking Chinese Politics
英文：Joseph Fewsmith: Rethinking Chinese Politics. Cambridge UP, 2021.
改开四十年的中国政治史。
傅士卓教授揭秘列宁主义体制 (Leninist System) 运转的核心奥秘（还有潜在的弱点）。
杰作，无需多言。
快读！
The Long Game
英文：Rush Doshi: The Long Game: China’s Grand Strategy to Displace American Order. Oxford UP, 2021.
台版：杜如松, 長期博弈：中國削弱美國、建立全球霸權的大戰略. 八旗文化，2022.
改开以来的中国外交战略史。
杜如松揭秘 1990 年代以来中国削弱美国、建立全球霸权的三步走大战略。
杜如松曾在拜登政府 NSC 主管中国事务。这本书是拜登政府对华竞争政策的理论基石之一。
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朋友，也可以读一下 Campbell 和 Doshi 联名发表在 FA 的最新文章。（点击链接：不要低估中国）
文章提醒美国精英必须认识到中美竞争的长期性和残酷性。两位作者是民主党建制派，所以强调一定要团结盟友。面对强大的中国，美国单打独斗很难获胜。
Breakneck
英文：Dan Wang: Breakneck: China’s Quest to Engineer the Future, W. W. Norton, 2025.
Dan Wang 这本书的目标读者是美国人，敲警钟。本书指出美国已经在很多关键制造领域落后于中国。
作者提醒美国不要再自满自大，而是要革除积弊，奋起维新。
作者不仅提供了观察和数据，还提出了自己的一套有趣的解释框架。这本书登上了 NYT畅销榜，激发的辩论至今仍未平息。
中文读者不是这本书的目标受众。但读一读也可以增长对中美竞争的全面认识，建立起对美国基础设施、工业和制度的衰败程度的清晰认识。
不要再一厢情愿地误认美国强大无比，占尽优势。新冷战之所以是新冷战，当然是因为双方力量差异并不明显，胜负未分明。
看书之前也可以先看一下 WSJ 这个采访：
New Cold Wars
英文：David Sanger: New Cold Wars, China’s Rise, Russia’s Invasion, and America’s Struggle to Defend the West, Penguin, 2024.
台版：新冷戰：中國崛起、俄國侵略、與美國捍衛西方之戰，黑體文化，2025.
聚焦拜登执政期间的新冷战发展。Sanger 是华府报道老手，能接触到政府内部各色人等。
专栏以前推荐过魏玲灵和 Davis 写的 Superpower Showdown，那本书出版于 2020 年，展示了 Trump 1.0 时期中美交恶的台前幕后，书中的美国政府斗志昂扬地走进了新冷战。
五年过去了， Sanger 笔下的美国政府如同主导它的老人政治一样，左支右绌地维持局面，显得相当力不从心（Struggle)。
中国的未来
法文：Jean-Pierre Cabestan: Demain la Chine : démocratie ou dictature? Gallimard, 2018.
台版：高敬文，中國的未來，八旗文化，2024.
作者提醒我们千万不要低估中国政权的韧性。
可预期的未来（20 年）统治很可能是稳固的（这本书出版于 2018 年，作者在 2024 再版前言里重申这一预测）。
高敬文不是五毛，更不是大外宣。他只是出于政治学家的冷静做出以上判断。
如果你情绪上不认同，也可以理性地读一下他的论证过程。
写在最后
美国精英视角里，中国是冉冉升起的超级大国，是美国有史以来遇到的最严峻挑战：
中国是崛起强权，美国是守成强权；
制度竞赛：党控市场的国家资本主义 VS 多元政治下的自由资本主义；
中国制造业增长势不可挡，美国缺乏应对策略；
美国仍在多个领域保有优势，但优势正在流失；
中国拥有优势的多个领域，美国却难以撼动；
美国放弃中短期取胜的奢望，只寻求有限情况下遏制中国扩张；
同时美国需要寻求与中国合作，来长期和平共存；
美国需要很长时间来解决自身问题，以重振国力。
以上是两党共识，民主和共和两党主要的政策分岐在于谁是盟友、要不要团结盟友以及盟友能起到什么作用。其余差异不大，无非是腔调和姿态有所不同。
这一分析框架着眼于国家硬实力对比，优点是理性、现实、短期预测能力强。
可是中国人难免要问了：“我怎么没感觉生活在超级大国呀？我的日子这两年反而变糟了？”
是的，这个分析框架完全不考虑中国民众的感受。
中国变成了超级大国，老百姓日子变好了吗？
改革开放四十年（1978-2018），中国国家实力增长伴随居民财富的增长，经济发展的成果不均匀分配，极少数人吃肉，多数人喝汤。对外开放、工资增长、就业增长、基础设施建设和资产价格增长，中国人的日子普遍变好。
（当然，少数人比其他人更好，体制内比体制外更好）
经济增长增强了政权的力量和稳定。体制内外，官民上下，一体求稳怕乱，于是失败者的哀哭、好心者的谏言、反对者的抗辩……统统被赢赢赢的欢呼压过。
中国和中国人一起赢的局面，却在 2019 年前后走向分裂。改开僵死。中国继续向上走，普通中国人的命运却调头向下走。
中国继续赢，走向超级大国；可中国人的实际感受呢？地方债务、就业、实际工资、劳动工时、结婚率、出生率…… 普通人都在感受痛苦。
（除了少数领域的少数龙头企业，除了体制内特殊部门）。
过去五年，中国是所有大型经济体里唯一资产价格下跌的国家；仅房产价格暴跌一项就消灭了 120 万亿 账面财富，这还不算连带损失。改开四十年攒下的家底挥霍半空。
民心之黯然，源于每日的辛劳，每夜的忧虑；并不能仅靠“国家赢了”的宣传来望梅止渴。
然而西方的战略分析师们却有足够理由认为中国人的民心不重要，因为民怨极难转化为集体行为，星星闪烁般的小规模群体事件既不能动摇国家大政方针，又不能构成对政权的有效挑战：
人民会因为恐惧而不敢行动；
盼着别人行动，而自己搭便车；
现代国家机器太强大，少数行动者和组织节点会被迅速扑灭；
宣传可以愚弄民众；
新科技有利于权力控制；
可以巧妙引导人民内斗来分散压力；
现在是民主衰败周期，西方自顾不暇。
Cynical 的分析师甚至可以说“国赢民输”恰恰是中国的独特优势：
代价可以不均衡分配，体制得以扩大对体制外的优势；
政权可以极限压缩劳工权益，以利于中国企业在国际市场上竞争；
它给予了政权极高的政策灵活性，来给别国带来痛苦；
西方精英自私，选民短视，社会内斗，反而无力忍受脱钩的痛苦。
更何况，民怨酝酿需要时间，漫长的时间。
社会运动需要契机，似乎永远等不来的契机。
短期看，在大国竞争的天平上，中国人的“民心” 只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变量。
一个政权在国际上获得卓越成功，却可能对国内民心变化更迟钝，滋生傲慢的想法：国家大计要紧，“再苦一苦老百姓”。
但长期看，民心变化有可能构成历史变迁的深层 “结构”。
民怨会转化为行动，没有积极反抗，也有消极反抗。
社会中每一位个体的每一次选择都很微小，微小如同一声深夜里无人听闻的叹息。可是一代人的叹息呢？
中国传统史学里常说 “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现代史学也强调要重视 “社会-经济结构的长期变迁”。
结构的变迁如同地壳的变迁，缓慢得像是不存在一样。可是它一旦酝酿成型……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李梦唐
言尽于此。
图片：柏林墙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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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 10年看不明白，用30年來看，30年看不明白，用50年來看。50年看不明白，100年，300年。
政治這事情說白了，也沒那麼複雜，要是苦一苦百姓就把這事情搞明白了，周天子今天還在統治中國。
短期的崛起，和不均衡的發展，總歸是要付出代價的。
太平天國以後，大清的兩宮同治也不是假的。
中國歷史最讓人覺得悲哀的是，一個極其壞政府的時候，就可以擁有一堆順民。
但當一個不那麼壞的政府在位的時候，歷史歷代積累下的怨氣全都要清算。
革命不可避免的就爆發了。
中国和中国人一起赢一直都是这个文明里偶尔出现的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再苦一苦百姓，一起赢都是可望不可求。西方社会目前的问题带来的集体右转，de-risk or de-couple，最后苦的只能是中国国民，很难影响到超级大国继续造梦。那个政权有太多办法榨取民间最后的资源来实现它的目的，那个社会也从来不存在有意义的纠错机制。短期看好像大国崛起，东升西降，长期看大国民生之多艰是注定的，那片土地上的民众脚下寸土也不属于他们，所谓的财富也都是随时可以有也随时可以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