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何以灭亡？
经济？政治？领导人因素？
亲爱的读者周末好～Happy Lunar New Year!
祝大家新一年少些烦恼，多些自由，读书有读书的自在，不读书有不读书的清闲～
上月的新书讯里，有挑到喜欢的书吗？没有没关系，这期继续挑。
上期五本书中我细读了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叙事优雅清晰，阅读感受上佳。尤其喜欢 1977-1979 两章，它尽力还原了邓小平取代华国锋的真实过程，也相当清楚地点破了这次权力转移的长期后果。
最近的睡前读物是黄安伟的 At the Edge of Empire, A Family's Reckoning with China，台版叫《我逃離的帝國》。这本书理应放进上期新书讯里，遗漏了，不好意思。
二月的新书讯介绍几本晚期苏联史新书，希望你们能喜欢～
苏联的覆灭
苏联为何灭亡？
从 1991 年开始，这个谜团激发了历史学、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和人类学家们集体且持久的兴趣，目前逐渐形成的共识是：苏联覆灭不是单一因素，而是多重危机交叠而成的一场“完美风暴”。只有这样的完美风暴，才能击垮生存力极强的一党制政权 (Single Party, Geddes 分类学）。
经济：长期停滞，生活水平下降
军事：吃力的军备竞赛，军工综合体拖垮经济
政治：苏共领导层青黄不接，旧一代老死，新一代缺乏经验
外交：中国倒向美国背刺苏联，阿富汗深陷泥潭
科技：西方科技革命拉开代差，苏联无力追赶
油价：1980 年代油价下跌
外压：里根政府持续鼓励苏联东欧的异议
意识形态：官僚僵化，信仰中空
帝国外缘：东欧崩溃，继而激发链式反应
领导人因素：戈尔巴乔夫加速师
解密游戏仍在进行，每年都有新作面世。
Building a Ruin
Feygin, Yakov. Building a Ruin: The Cold War Politics of Soviet Economic Reform.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24.
苏联/东欧经济为何失败？
最经典的解释来自科尔奈：公有制经济烂在根子里。制度不行，国有企业“软预算约束”，激励愚蠢和浪费，不激励创新和企业家精神。可以显赫一时；但时间一长，必然露馅。
一些补充解释：
Tamás Vonyó: 战争的长期后果、劳动力短缺、经济结构失衡等；
Germuska: 军工综合体占比过高；
Harrison: 保密体制制造的信息迷宫 Secret Leviathan;
Feygin 这本新书则把视角放到了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两朝的经济改革官僚/苏联官方经济学家身上，带我们看清楚他们意识到的问题，以及所折腾的有限改革究竟钻进了什么死胡同，结果造成长期停滞。
不要以为戈尔巴乔夫 1986 年突发奇想才有了激进的改革政策。权力击鼓传花到他那里，留给他的选项已经非常少，苏联经济到了必须动大手术的时候。
长期执掌克格勃的安德罗波夫早就认定要大改革，但他自己命不长，临死前要求传位给戈尔巴乔夫，就是看戈尔巴乔夫年轻有冲劲，是个改革的好苗子。
苏联确实病了，但戈尔巴乔夫是个好医生吗？
Collapse
Zubok, Vladislav M. Collapse: The Fall of the Soviet Union. New Haven, CT: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21.
祖博克的答案非常明确：不是！戈尔巴乔夫是个蒙古大夫，是他，就是他把苏联治死的。没有戈尔巴乔夫这个大加速师，苏联死不了，至少死不了那么快。
但是请注意，祖博克的立场是个典型的“温和派俄国人”（所谓温俄：既想要自由，又想要帝国；既想要民主，又厌恶混乱），从《失败的帝国》到这本 Collapse，他的著作隐藏一个立论：
那就是如果上帝多给安德罗波夫十年寿命该有多好，或者更直白地说，如果上帝 1985 年给苏联一个邓小平，而不是戈尔巴乔夫该有多好。
他对戈尔巴乔夫的所有批评，都藏着这样的比较。
温俄们对苏联解体、混乱的九零年代转轨痛心不已，对中国改革开放/大国崛起的“稳定”路线有种不自觉的艳羡，以至于可能高估晚期苏联的体质，低估它病入膏肓的程度，进而苛责医生（这算不算一种医闹？
The Human Factor
Brown, Archie. The Human Factor: Gorbachev, Reagan, and Thatcher, and the End of the Cold War.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0.
与祖博克相反，牛津大学的 Brown 很欣赏戈尔巴乔夫，他赞赏戈尔巴乔夫的人道主义精神。
戈尔巴乔夫相对和平、体面地结束苏联帝国，这是一位人道主义者能为人类做出的最大贡献。而且俄国也有机会摆脱苏共体制，开始民主尝试。
里根和撒切尔等西方政治家也提供了很多帮助和压力，但本书绝对主角是戈尔巴乔夫。
Gorbachev
Taubman, William. Gorbachev: His Life and Times. New York: W.W. Norton & Company, 2017.
Taubman 是传记大师，他的《赫鲁晓夫传》是公认的经典。
（请避雷简体中文版，翻译很差且删改严重。力荐英文版，Taubman 的英文有简洁之美，《赫鲁晓夫传》曾荣获普利策奖）
这本《戈尔巴乔夫传》留下了一个十分复杂的形象。苏联何以崩溃是一个谜，戈尔巴乔夫本人也是。
To Run the World
Radchenko, Sergey. To Run the World: The Kremlin's Cold War Bid for Global Power.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4.
拉琴科师从文安立，是文安立在 LSE 指导的第一批博士，目前执教于霍普金斯大学。
拉琴科特别喜欢基于大量史料对政治领袖们的心理动机进行深入分析，为什么苏联领袖如此执迷于向外扩张，而不是收缩来保存苏联自身？明明后者才更有可能让政权长存？
人并非全然理性。最难控制的，就是自己的心。最难跳出的，就是自己心灵所系的文化心理。
因此这本书提供的苏联领导人心理分析，补上了制度分析、经济分析和结构分析所缺失的那块拼图。
Five Questions for Stephen Kotkin，2025
苏联史大家 Kotkin 的最新访谈，作为本期新书讯的彩蛋～
写在最后
有朋友可能疑问：怎么都是英文书？
没办法。以上哪本书能通过审查，顺利在中国出版？Taubman 的《戈尔巴乔夫传》三辉图书早早买了版权，翻译完成过不了审。现在三辉倒闭了，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读外文书很难，是的；
读起来真的好慢，没错；
还是更习惯中文，确实如此。
难道我们就此停步，任由他们剥夺我们求知的权利吗？
依赖简中图书，就等于把自己的脑子上交给审查制度；迈过去，有自由宽广的世界在等你。
能找到这个专栏的朋友，耐心、好奇心和学习能力都不缺，也许缺少的只是一个决断。
鼓起勇气吧，新世界见！
中文世界很少推英文書，我反而喜歡作者不斷推英文
最搞笑的是，那些主动只读过滤审查后的书的人，反过来说其他人被洗脑了。